人生如逆旅,你我亦行人

作者:刘逸哲/青岛  时间:2017-07-17

在一个凉爽的夏夜看完了这部日本电影——《深夜食堂》。相比于如今站在风口浪尖的中国综艺版《深夜食堂》,同样改编于连载漫画的这部电影版《深夜食堂》更像是热闹都市里一盏守归的明灯。在深夜逐灯而来的,往往不是那些身份体面的精英人群,而是诸如妓女、黑社会、变性人、情妇等等身份特殊又不够“光明正大”的社会职业和角色。他们三三俩俩临场而坐,在推杯碰盏间分享着各不相关的故事和经历,与食客和老板共谈百味人生。

在重现故事剧情之前,我想先谈谈深夜食堂以及它的老板。食堂老板是整部电影剧情的关键串联者,正是他的深夜食堂才给众多人生提供了交汇的可能,让他们在某个或是落寞或是喜悦的夜晚能够有一个排解心情、倾听故事的地方,也让携带故事的人们得以驻足,在无关者面前打开心扉;同时,食堂老板又是所有故事的旁观者,他从来不做带有价值判断的表态或回应,他只负责给食客准备好相应的食物,然后以无言的微笑为每个故事补上深邃的注脚。正如他所言:“菜单只有这些,我只要是会做你都可以点”——每个食客的人生都是滋味万千,食客所点的菜肴是他的情绪、偏好、经验、心境混合后的一道指向,而食堂老板的角色则变成了引导者和呈现人。

深夜食堂是大部分剧情发生和进行的地点,也是电影中食客勾起话题、深入交谈、回忆往昔、表露感情的重要空间。正如居酒屋本身的特性一样,深夜食堂是随处可见的同类空间中的一种。公共空间意味着其容纳个体的多元性、短暂性、异质性,人们在这里即使吐露了内心的秘密,关联了自身的利益,也不必担心出现恼人的连锁效应,彼此做了故事的看客,第二天又可以重新回到自己的人生中,再出发。深夜食堂这类居酒屋的广泛分布,也使得故事地点的集中性显得合乎情理。人们不用纠结为什么这些故事恰巧就发生在深夜食堂,因为在千千万万的居酒屋内各种人生都在上演,而深夜食堂只是“沧海一隅”。
 
虽然近二十名食客依次出现在了深夜食堂的位席上,但电影情节基本上由三个独立的食客故事构成,三种标志性的食物——那不勒斯铁板意面、山药泥盖饭、咖喱饭分别作为各自故事的象征。川岛玉子是一名“情妇”,因情夫过世且未得到万贯遗产而失意落魄,偶遇同在食堂就餐的上班族西田后重燃欲火,又在遗产失而复得的意外喜悦中抛弃了新欢。玉子的出身贫寒致使其对物欲的迷恋几近疯狂,而普通的西田只是玉子在物欲无法着落情境下的情感替代物。西田以为迎来了爱情,而玉子只当他是“歇脚的驿站”。玉子最爱吃的那不勒斯铁板意面曾是她贫穷时的奢望,也是她富裕后的留恋。这个在深夜食堂里匆匆结束的爱恋像是千万情爱的一种表演——三观差异太大的两个人,难有长长久久的琴瑟相谐,多是荷尔蒙带动下的逢场作戏。
 
美智留是一位离家出走又找不到工作的苦命女孩,因在深夜食堂吃“白食”逃走而进入电影剧情,后又因心怀愧疚而主动要求在食堂老板店里打工。这个女孩酷爱美食料理,在厨艺上展现了惊人的天赋,也收获了食客和老板的认可;经常在被食客话语触动心弦时放肆大笑、大声倾诉,后又自觉失态而腼腆收敛;喜欢听风铃的声音,因为她能借此回忆家乡的日本海……美智留在临走吃到了她一直想吃的山药泥盖饭,幸福而满足。美智留的故事没有太多人情往来的冲突,更多是展现单纯善良的人所拥有的小幸福和满足。实际也是如此,单纯善良的人往往能收获更为正向的情感和意想不到的幸运。
 
第三个故事则在主题上显得颇具深意。在日本地震中经历丧妻之痛的大石谦三,偶遇了志愿者明美而产生情愫;明美则是结束不正当男女关系后想要分散心情,选择了志愿参加灾后心理援助工作,她的帮助对象就是谦三。等到谦三表白时,明美却逃开了。这段关系里,大石谦三对明美更像是一种心理学上的“正移情”,他封闭、灰暗、痛苦的心灵将伸出援手的明美作为情感依赖,而明美自身又将帮助受灾人群作为消解自己迷惘心情的办法。在一碗咖喱饭间,谦三重拾了生活的信念,明美也正视了自己的人性。太多时候,生活便是如此,我们因自己对他人的度量而悲欢不定,他人也因我们的作为而举棋犹疑,实际一切是阴差阳错,其实所有均风朗气清。
 
电影虽有三个主要的独立故事,但本质上还是一部去中心化的电影。从上帝视角观感尘世,生活从不分主演和配角,只有绵延不断的平凡和起承转合的复制。每个故事都蕴含着当事人的悲喜情绪,但是往往在情感最为浓烈时拍摄则轻描淡写,难有感同身受的代入感,空留看完之后的怅然若失。除了这三个主要故事外,电影一开始出现的神秘骨灰盒的主人,也在电影快要结尾时来到了深夜食堂,才揭开了其中关于爱与死亡的故事。而在电影全程里,除了开头骨灰盒的出现成为疑点,之后竟几乎对此毫无后续进展,而观众也早已陷入了三个主体故事的剧情里。真真是人生中没有什么是值得特别关注的,每个人和每件事都是那么的独一无二,只在与自己关联时显得重要万分,而在注意力转移时平淡无奇。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苏东坡在千年前的《临江仙·送钱穆父》中已经在慨叹人生平凡,将自我的价值隐入万千世界的点滴里才是人生真实的状态,而在日本电影版的《深夜食堂》中也是如此。据说日本电视剧版的《深夜食堂》是日本电视剧常年的TOP1,是日本观众们乐此不疲的精神食粮之一。而电视剧版的食客们也和电影版一样,大多是社会的边缘人、普通人以及怀揣小秘密的隐形角色。人们在食堂吃吃喝喝,分享着各自的人生,延续着各自的故事,寻找着各自的出路……食堂沉默是金,食堂老板也少言寡语,深夜食堂是每个当局者最为平和悠远的散文诗。
 
再看看中国版的《深夜食堂》,无数网友都对这部初心善意之作进行了各方面的批评,槽点从定位、剧情、装修跨越到演技、主题、动机,豆瓣2.3分的结果更是给作为老板兼主演的黄磊一记响亮耳光。出品方、发行方的公关已显得过犹不及,黄磊、吴昕等人也纷纷发表申明,却依旧抵挡不住相关人设、口碑的大滑坡……尽管热闹的纷争与诸多广告植入已经让发行方在成本算计上成为赢家,却不知黄磊老师的心底是喜是伤,也许是时候带着一班演员、制片、摄像人员再次走进日本东京的某条深巷,尝尝居酒屋老板的菜肴,进一步读懂人生百态的变化无常,世事难料的苦辣甜酸。只是,现在的街道人来人往,不夜的城市越来越多,狂欢的人们还未舞蹈,又有多少人还会进入街角的一家酒馆呢?
愿我们都能有这样一家承载着我们真实悲欢的深夜食堂,也希望每个人的人生中总会有一盏明灯为自己而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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