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前听郭德纲的系列单口相声（或许也可以叫微评书）《今古奇观》。他说了多少回，没有去考证，都是从喜马拉雅APP里听。每一小节是30分钟，故事长则七八回，短则一回便收尾，长短不一，但都有一样的传奇色彩。故事开始前，郭德纲会说几句定场诗，还声明自己说的这些故事并不是“高台教化”，只是在“劝人向善”，可他说书的时候，把好人和坏人分得特别清楚，坏人一出场，定是那种贼眉鼠眼的家伙。这当然是说书形式的需要，听书都是只听一遍，听众没有时间慢慢品咂故事里的好人和坏人，所以一上场就给故事里的人定个标签，打个铺垫最好。好和坏分清楚了，听书就不仅仅是一个哄自己开心的事儿了，它的确能带着听众走进一个“善有善报”的境界。

这就是俗文化的力量，它在大众当中有着非常牢固的基础——现在的人，的确没有时间坐下来啃那本抱瓮老人编的半文半白，可他（她）只要是在开车、骑车或者步行，就有时间打开手机，在上下班的路上听一则故事。比起那些早已叫人腻味的心灵鸡汤，人们更需要小米粥，暖胃又营养——郭德纲的单口相声就是。那些说单口相声俗的人，一定也不大喜欢太雅的事——轻而易举地评价一个人，这本身就不太高雅。

冯骥才也是天津人，他自然也喜欢写天津的事儿，《俗世奇人》就是一本俗人的故事。这部书的修订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一经出版便畅销又长销，7年时间里印了近125万册。2015年12月，作家出版社又推出了《俗世奇人（二）》，同样畅销，一个月之内便已加印。《俗世奇人（二）》和它的前一本一样，只不过把原来深蓝色的封面换了一个颜色，其余设计理念基本不变，两本书的插图皆选自清代末期在天津出版的《醒俗画报》（后改为《醒华画报》）。石刻的老画一出现，就有了古朴的味道，这两本书的设计者也把封面设计成了线装书的样式，读起来不会觉得太新。设计者可能也是良苦用心，想让读者知道，这两本书里写的，都是清末民初的老故事。让一本书的内容和版式设计水乳交融，是每一个出版人应该努力的方向。

有意思的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在2016年1月也出了一本《俗世奇人》，并在封面标明是足本。所谓足本，就是把作家出版社两本书的内容都放到一本书里。冯骥才先生为这本书画了近40幅插图，书中的人物每人一幅，个别的人有两幅。书的封面设计、扉页设计和内文行间距设计都在告诉读者，这是一本严肃的文学作品，甚至高雅。这本书是“脚印工作室”策划推出的。脚印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资深编辑，阿来的《尘埃落定》、麦家的《暗算》、王树增的《长征》《解放战争》《抗日战争》都出自她手，对《俗世奇人》这部作品，她自然有着自己的理解。

把《俗世奇人》这本书理解成严肃高雅的作品也没有错，寥寥36个人，各不相连，却用一个个点撑起了天津卫几十年的历史，还真不容易。如果说作家出版社设计时，看中的是这本书的传奇意义和消遣方面的价值，那么，人民文学出版社这个版本看中的则是这36篇小小说中的文化意义和作为严肃文学的价值。在我看来，这两朵花一红一绿，皆有色彩，还可互补。

冯先生也在书中说，冯梦龙和他同姓，所以他跟冯梦龙学了三样东西：传奇、杂学和语言。有了这三样东西，读《俗世奇人》就能读出半文半白的味道，就能看出各行各业的门道，就能品出小人物的活法。这36个人里有粉刷匠、偷鸡贼、酒婆、船夫、官员……不管他们是怎么个活法，作者都没有去评论，只用一件事刻画他们，然后把结局一交代，一篇小文就收尾了。它像一小杯烈酒，一两千字读完你已过瘾，不过还会贪杯，就那样一篇篇地读下去，用一天，一本书基本就可以读完。回过头来再想想这些小人物，就会觉得这些人不管什么职业什么身份，不管穷富，都活得那么有形态，那样自得其乐。作者把复杂的天津卫写简单了，这种简单形式恰恰是读者了解天津卫历史文化的一个好切口，因为门槛很低，视线就不会被遮挡。码头上人流不息、商铺云集，书里的那些人并没有随波逐流，他们有自己的地盘，至少在心灵上，他们拥有独立的王国。

在作家出版社2008版本《俗世奇人》的《题外话》里，冯先生说，写完了这组小说，便对此类文本的小说拱手告别。狡兔三窟，一窟必死，倘若再写，算我无能。7年之后又出一本，理由是，又冒出一群人。拿冯先生的话说就是，若君问我，还会接着写下去吗？这由不得我，就看心里边那些没有写出的人物了，倘若哪天再有一群折腾起来，叫我不宁，自会捉笔再写。先生可不能忘了《大回》里有一句话：能人全都死在能耐上。有一有二，足矣。

（作者照日格图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文学翻译家协会副主席，现为《内蒙古青年》副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