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颂》与美剧《欲望都市》和《老友记》有着某种形貌上的类似，但彼此的神性差异更为明显。《欲望都市》女主角凯芮和萨曼莎爱过的人不计其数，但没有谁时时处处陷在阶层困扰当中。米兰达律师和她的酒保老公社会地位虽不同，却也可以过得很好。钱对于他们似乎不是问题。《老友记》中六个人处于不同阶层，且性格各异，但也没有因为生活境遇而被贴上阶级的标签。这是一部值得看无数遍的好剧，很多台词都能记住，很多笑点无论看多少次都会大笑不止，很多感人情节还会跟着落泪。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它记录了六个平凡年轻人追求爱情、友情和事业的故事。相较而言，《欢乐颂》所反映的姐妹情谊就不太一样了。剧情所折射的社会现实是，不管你处于哪个阶层，其命运走向不会停留在某一个点、某一时间段上。比如在找工作时候，有个好爹或孬爹，富爹或穷爹，官爹或民爹，结果肯定不一样。找完工作后，你的运气也不会与家庭背景纽带霍然断裂，而是要继续联系并产生影响。这就是血统论的强大所在，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有网友喟叹：再给樊胜美二十年，她也不可能赶上安迪！没错，她们原本就不是同一类人。
与其它热播剧以题材或颜值取胜不同，《欢乐颂》以剧情吸睛。其中的“五美”，某种意义上隐喻着当下都市中居于不同阶层年轻女性的价值取向：安迪是超级金领，财貌双全，头脑手腕俱佳，高居当代都市顶层；曲筱绡乃富二代，头脑活络，善用关系，正处于旭日东升的上升期；关雎尔则靠父荫进入大公司，这位来自典型中产家庭的女性年轻且平庸，想要“理想照进现实”，恐怕“同志仍需努力”；邱莹莹来自小城市中下层，挣扎求存、幼稚生涩，且能力有限，希望渺茫；樊胜美来自小镇底层，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地方”人，更虐心的是其身后还有“吸血”的父母兄弟，这让她身心疲惫，职场生涯度日如年。剧中我们看到，平等的友谊被分成三六九等，曲筱绡对安迪、樊胜美和关雎尔等人可以高高在上、颐指气使，而合租三姐妹对富家女的挑衅也只能逆来顺受、无怨无怼。这样的厚此薄彼，注定了《欢乐颂》不可能描述真正的现实。因为，靠物质标签炮制的真实，犹如靠魔法制造出的一位华服锦衣的灰姑娘。
都市“五美”因为机缘巧合成为了邻居，她们彼此因为阶级、阶层不同，既有女人相轻、彼此看不惯而互相讥讽，也有出于互补心态的互相扶持和彼此帮助。当然，最有能力帮助他人的其实只有安迪和曲筱绡，她们是现代都市食物链的大鳄，其他“三美”则是因生活挤压遭遇困窘只能被动地期待强者救济的小鱼小虾。剧中情形，让我很自然地想到一条“语录”：“在阶级的社会中，每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
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或者说，各种境遇无不打上阶层的烙印。
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或者说，各种境遇无不打上阶层的烙印。剧中每个人的生活轨迹和情感经历，均无法脱离她所属阶层的影响。樊胜美渴望嫁个有钱人，但命运跟她开了个玩笑：她所相中的“有钱人”，却原来也跟她一样是个“没钱人”；她纵然貌美如花、情商不俗，却无法通过婚姻使自己的阶层晋级。关雎尔暗恋赵医生，但赵医生这种腿长貌帅的职业男，天生就是为曲筱绡这样的富家女准备的。至于奇点、包奕凡这类高端人士，更是樊邱关可望不可即的孙大圣般的云端人士。很多人认为《欢乐颂》是一部现实主义的写实之作，但细观剧集不难发现，其落点乃是纠结于对有钱人生活的艳羡膜拜，还是先做好平凡人然后靠奋斗争取幸福生活。仅从这点看，该剧似乎散发着一种不难嗅觉的异味，显然不具备现实主义作品所应有的悲悯情怀。
《欢乐颂》对现实的折射，对人生的描述，赢得不少观众尤其年轻观众的共鸣，某种意义上，此乃该剧的看点和价值所在。但其实它也只道出“局部的真实”和“片面的深刻”。如果从更高层面观察，该剧对于金钱、地位、成功的强调，似乎显得趋于强烈和世俗，而对真情、友情的塑造却着力不逮，以至于将观众再次拉回到曾几何时被渲染到无以复加的“血统论”噩梦时代，这就是何以年轻观众看了以后感到绝望、感伤的原因。鲁迅先生有句名言：“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据裴多菲诗诠释，绝望里藏着希望，希望里也藏着绝望。绝望和希望其实都是虚妄，都不真实。更明白点说，生活有时使人失望、有时给人带来希望。既然如此，还是应该相信希望。《欢乐颂》的长处就在于它敢于干预现实，书写真相；它的短处，则在于它落入了上世纪90年代文坛盛行的“新写实”窠臼，呈现了创作者的短视与平庸，不懂得生活的辩证法和心灵的辩证法，未能在现实的土地上站立起来，没能给观众带去应有的希望。
《欢乐颂》引起观众共鸣，却也在浑然不觉中走了极端：在强调某一种成功的同时，却否定另一种成功；在认同金字塔顶端轰轰烈烈式的成功时，否定了“小人物”们从社会底层经由奋斗取得的成功。
剧中，小人物邱莹莹是一根小草，她的稳定而健康的成长谁说不是一种成功？但该剧否定了她的“成功学”，邱莹莹的价值观颇有“奋斗”色彩，但于部分观众而言它难免被划入“绝望”和“虚妄”范畴。《欢乐颂》对名牌的艳羡与讴歌与《小时代》异曲同工，都是靠价格给人物贴上标签。但锦衣华服的包裹之下，却遮掩不住该剧的价值倾斜：贫穷是原罪、拜金被认同，趋炎附势则是通向成功的不二法门。该剧暴露出
的问题，是把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陈腐不堪的血统论、神秘吊诡的原罪论、封建落后的门当户对论等等误当成现实生活、青年生活状态的全部。所以，我们在荧屏上看不到对《老友记》的致敬，只能看到对《绯闻女孩》的模仿。这种负面价值观念的传递，带给观众的不是现代女性的自尊、自爱、自强、自立，不是奋斗改变自己的勉志，而是封建文化传统的余孽，女性依附男性的懦弱，以及将幸福寄托在男人身上的梦呓。
的问题，是把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陈腐不堪的血统论、神秘吊诡的原罪论、封建落后的门当户对论等等误当成现实生活、青年生活状态的全部。所以，我们在荧屏上看不到对《老友记》的致敬，只能看到对《绯闻女孩》的模仿。这种负面价值观念的传递，带给观众的不是现代女性的自尊、自爱、自强、自立，不是奋斗改变自己的勉志，而是封建文化传统的余孽，女性依附男性的懦弱，以及将幸福寄托在男人身上的梦呓。从这个意义上，《欢乐颂》更像是一部改换了时代背景、人物服饰、身份职业的现实版后宫女人剧。
（作者系著名文艺评论家、深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