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里的生活气息并未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其他角落羸弱，那些旅行的宣传词只是给尘世中人世俗而美好的幻想。那个山坳坳里的五明佛学院，仿佛一个独立的小镇，凌乱而有条不紊。它并非与世隔绝，这里开始充斥着纠缠游客的乞讨者，僧侣的态度也并非想象中那般美好。在山腰马路上行走时，碰到一个普通话讲得很好的喇嘛，他径自劝我要去转坛城：“你来这儿不是修福报那来做什么？”他的语气不容置喙，我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讪讪地应着。也不知为何，那一刻因为这几年在藏地旅行而产生的对佛教的兴趣一下子空荡荡起来，为了获得福报而转的坛城还矗立在山尖，那一刻让自己不是滋味的，还是中国人常有的功利般理直气壮的信仰。

坛城即梵文中的“曼陀罗”，是各类本尊的法界宫殿。它源于古代印度的密宗，修密法时就在修法场地修筑起一个圆形或方形的土坛，在土坛上修法，邀请过去、现在、未来诸佛亲临作证，并在土坛上绘出他们的图像，由此构成了后世坛城的基本框架，演变出多种形式和类别的曼陀罗。坛城作为象征宇宙世界结构的本源，是变化多样的本尊神及眷属众神聚居处的模型缩影。它位于色达佛学院的高处，分两层，外表金碧辉煌。一层是一圈转经筒，从日出前到日落后，都能看到络绎不绝的信徒绕着转经筒，还有去世或者生病的人，也被放在推车上围着转，三等祈福需要转上108圈。坛城外的平底上放置着木板，供无数信徒叩首朝拜。

这种仪式在寺院里常能看到，很多信徒每天清晨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坛城转动经筒。太阳还未从山上探出头来，或者已经落下，年久的转经筒就发出咯吱声，夹杂着信徒口中的念念有词，散落在色达山尖的风中，迎接黎明到来，或者纪念一天的结束。比起为了福报，这种单纯的行为更让人信服。

 

 

车停在山坡坛城边的喇荣宾馆，这是佛学院最好的住处。一下车，就被乞讨者围了起来。在色达的那几天，打发乞讨者成了一件必做的事。他们聚集在坛城和喇荣宾馆附近，或许因为知道这里游客多。这个最好的宾馆如今把标间都改成了四人间，大床90元／晚，小床80元／晚，价格不便宜，服务一如这里的生活“慢条斯理”，电话没人接听。宾馆并没有任何电脑设备，所有分房都是人工手动完成，导致我第一晚一回去，房间里突然多了三个藏族大汉。不过在这样艰苦的地方，有微弱的热水，有电，有电热毯，有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床铺，不能更满意了。

第一晚同屋的姑娘告诉我，听到有人对房间里当地人留下的味道不适应想换房间而遭到了拒绝，前台说了“不适应就不要来这”之类的话。觉得对这种问题很无解，我没有那种困扰，但隐隐觉得游人是一个存在于色达佛学院不那么受待见的群体。

这种想法在第二天寻找经堂时得到了进一步的确信。在新经堂的门口遇见两位汉族居士，我说我想去听讲经，希望她们可以指下路。她们还算热心，正好也要去，不过途中问了好几次我“来这里做什么，是旅游吗？”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留下了意味深长的沉默。那种与她们面前隔着万堵墙的感觉油然而生。我深知千万游客想寻求的信仰，并不在色达的表面，或许对她们来说旅行者就是入侵者，越来越多的造访没什么太大意义，不过是增加了狭窄街道上的拥挤程度和需要回避的长枪短炮。

经堂里只是播放着录音与幻灯片，并未见堪布真人。几根大柱衔接着多彩的屋顶和地面，地上铺上坐垫，前方的柜子里放置着各种佛像，男女被黄色屏风隔开，那晚窗外的风雨不时吹打着门窗。堪布的汉语口音很重，我大约只听懂了一半，更不用说理解了。我的这边地上坐满了觉姆或居士，从叩首跪拜、诵经，到听讲过程中的一些提早离席或者倦意，越来越体会到我们不过都是平凡而普通的人，在用尽方式寻求自我解脱。

在色达的那几天，4000米左右的海拔上，大片红色的木棚房始终给我的眼睛带来刺痛感，每一次气喘吁吁爬上四周的山坡，却都难以不为眼前不可思议的密密麻麻所震撼。逃离出密集的压抑，重新审视这里，看着暮色逐渐将红色隐没，星星点点的微弱灯火慢慢从各个小木棚里闪耀出来，它又是格外静谧。

爬坡的时候遇到格外可爱的两位僧人，一个是清晨拿着书本正往上爬的小喇嘛，我问他：“你怎么没去上课呀？”他艰难地用普通话说自己今天休息，要去山顶上写作业。我问他可不可以看看他的作业，他羞涩的表示自己一个字都还没写。旁边一位捧着十几本书的喇嘛，正在饶有趣味地看着我们，他普通话也不好，并不能做翻译。小喇嘛只来了色达一个月，说在山上写作业让他觉得开心，即使爬坡也并不辛苦，因为山上有花、有风，很安静。后来一阵鸡同鸭讲，还记得他说：“不开心，不好，开心，也不好。”等到我再追问，又是一阵互不理解。告别后，他蹭蹭地就消失在了视野范围，去山上写他的作业去了。

另外一位是在山坡上碰到的觉姆，因为语言不通一句话都未能交谈。我喘气正在往上赶时，她从另一条岔道出现在了倾斜的巷子里，肩上扛着沉重的物品，也喘着气。我给她让路，她虽然走在前面，却不时回头看看，见到我停下脚步在逼仄的房屋间，想要找出一点空隙拍摄全景时，她笑着用手指了指上面，然后摆了个拍照的pose，并示意我们先走。领会她的意思后，一股脑到山顶后回望，她已不知在哪个岔路口回到了她的住处，消失在错落的房屋间。旅行者对于他们来说或许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并未带动太多情绪。

 

 

天葬台位于佛学院背后的山坡上，不得不承认，这里修建的各种建筑一开始还是把我吓到了。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是死亡的阴森，还是这里好像是一个集齐了所有偶像器物崇拜的地方，即便是白天，也让我不舒服极了。一旁的碑上说，此前各地送来的亡者尸身越来越多，喇荣尸陀林尸衣堆积如山，鹰鹫食用的地方也非常狭小，于是在2011年重修。我去的时候施工依旧在进行，重修后的天葬台广场，地面是采用各色砖铺成的坛城图形，中央摆放着刻有尸陀林景物的大型天葬石，还有骷髅石宫，尸蛇尸猪尸犬尸鸟等各种动物的雕塑。

这些雕塑下的墙面上有一排排的文字，述说着肉身的无常：

在这里，可以感知肉身的无有实义

在这里，可以通达寿数的无常不定；

在这里，可以洞彻生命的不可依靠……

在这尸陀林里，可以了悟一切生与死的真理。

美味佳肴喂养它，有什么意义？

绫罗绸缎缠裹它，有什么意义？

桃红粉黛涂饰它，又有什么意义？

倘若不信，就去看看尸陀林中的尸体吧！

或长或短的人间岁月，

或苦或甜的喜怒哀乐，或真或假的朦胧感受，

或幸或哀的今生今世，就这样毫无意义地虚度。

关于喇荣天葬台，网上的资料实在太多了，无需赘述。成群游客在天葬台后的台阶上坐着，我跟他们一起，带着好奇的目光审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天葬开始前，微风会裹挟着一股酸臭味穿过铁网进入这片区域，我看着铁网里草坪上残留的秃鹫羽毛，有些忐忑，心想不会这就是传说中的尸臭吧，后来证明了这一点，因为味道只会越来越重。

都说肉体无常，死后真的就一会儿功夫就消失在了天地间，观看的时候仍免不了惊恐。仪式开始时天葬台被帘子遮了起来，我们并不能看到最血腥的部分，但当最后所有尸肉就位，后山上急不可耐的秃鹫一窝蜂扑向那个平台时，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尽是荒诞。

后来帘子被扯下来，平台上挤满了争抢食物的秃鹫和扑面而来的恶臭，大多数人忍不住反胃赶紧离开，我本来想再等到最后的结束，可是不自在战胜了好奇，也跟着人群一起离开了。

想起经云：“吾极珍爱之身体，死时舍弃如瓦砾，俱生骨肉亦分离，不由自主独漂泊，随业决定生何方，是故莫为身造恶。”

 

1、成都到色达有直达班车，6:30出发，夜晚达到色达县城，县城里有很多拼车可以到达佛学院。如今317正在修整，路况应该会越来越好。

2、佛学院的住宿只有喇荣宾馆和扶贫招待所，前者在山坡上，达到佛学院不难立即看到，我去的时候只有床位，现场即可住宿，反正预定电话打不通……后者在大路边上，据说条件真的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