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廷枢:从第一买办到保险先驱

作者:赵守兵/北京  时间:2017-06-13

他是晚清贫苦农民的儿子,却成为中国近代最早的留学生之一。他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学生,却成为中国近代杰出的工商业者。他就是唐廷枢,在中国近代留下了多个第一:

1862年,广州经纬堂出版了由他所署的中国第一部《英语集全》。
1873年,改组轮船招商局,创立中国近代第一个国有股份制企业。
1876年,创办了中国第一家保险公司——仁和水险公司。
1877年,创办了中国内地第一家用西法开采的煤矿——开平煤矿。
1879年,派合众号试走檀香山、旧金山,开辟了第一条直达美国的海上航线。
1880年,主持建成了中国第一条自建标准距铁路——唐胥铁路。
1881年,派海琛号远航英国,开辟了第一条远航英国的海洋航线。
1883年,开采中国第一家塞外银矿——承平三山银矿。
......
1984年《蓟草与翡翠——怡和洋行150周年特刊》这样评价唐廷枢:“唐景星的出色事迹,即使是在任何国家,也够资格被称为一名现代勇敢的创业者,很清楚,他不仅在怡和开创他的事业,而且通过这个关系,在他所进行的有政府赞助的航远与采矿事业中继续得益,其中有许多方案有助于中国的现代化。这一点,在唐挑起与西方企业及其产品作竞争的爱国事业后,显得更加正确”。 
正因为如此,当他走完60年人生的时候,洋务派领袖李鸿章在悼词中写到:“中国可无李鸿章,但不可无唐廷枢。”
                           中国买办第一人
 
1832年5月19日,唐廷枢生于广东珠海唐家镇唐家村。唐家村临近澳门,是当时我国海上贸易兴起的地方,受到海外商业文明的洗礼。唐廷枢家境贫寒,父亲唐宝臣为了挣些钱养家糊口,到香港马礼逊学校布郎校长手下听差。听差生活使唐宝臣萌生了一个愿望:要让儿子们到香港读书。
唐廷枢是马礼逊学校最早的6名学生之一。唐廷枢在马礼逊学校学习六年,系统而扎实地学习了地文、算术,特别是英语。1848年,唐廷枢从马礼逊教会学校毕业,1878年6月上海《远东月报》曰:“唐廷枢其早年教育,自1842年(道光二十二年)至1848年(道光二十八年)所受之于香港马礼逊教会学校。”唐廷枢也自称:“我曾经受过彻底的英华教育。”                
唐廷枢毕业时年仅16岁,开始在香港一家拍卖行工作。19岁时到香港巡理厅当翻译。1858年担任上海海关副大写,这是唐廷枢第一次到达上海。此时各国商贾云集沪上。29岁的唐廷枢已在拍卖行、巡理厅、海关学到了许多法律、商贸、管理等知识,开始寻求更广阔的发展之路。
英国怡和洋行因其规模最大被称为“洋行之王”。1861年,唐廷枢还在上海海关任职时,就与怡和的经理惠代尔关系密切。两年后,唐廷枢正式受雇怡和洋行任总买办。
1863-1872年,唐廷枢在怡和买办的位子上干了10年,为怡和打理库款、收购货物、经营航运和地产等。
在怡和洋行,唐廷枢已看好保险业的前景,附股了怡和洋行经营的谏当保险公司。当时怡和洋行在其出版的小册子感叹道:“唐廷枢是中国第一位现代买办。”
                         贵人提携  执掌招商局
 
19世纪中叶,外商轮船公司垄断航运业,朝野震惊。1872年12月,李鸿章奏准奉旨试办轮船招商局。“轮船招商总局”经营半年后,资金断裂、生意枯竭。
在“第一买办”的位子上,唐廷枢步入不惑之年,深感自己再富足也不过是寄人篱下。招商局总办朱其昂求助唐廷枢出山。时任招商局会办的盛宣怀了解唐廷枢的财力和才能,将朱其昂举荐信函面呈李鸿章。于是,李鸿章任命唐廷枢为招商局总办。
唐廷枢执掌招商局的确是最佳人选:多年的商海拼搏使他在全国主要商埠都有自己的商行。他还是公正、北清两家轮船公司的华董,并与怡和组建了华海轮船公司。他还投资购买了6艘轮船行驶在沪津、沪汉、沪宁等航线上。此外,多年的买办生涯使他对招商局的主要竞争对手了如指掌。
执掌招商局后,唐廷枢借助“官督”的背景,游说政府指令性发文承接长江漕运业务,获得政府拨款,缓解资金困境。又借助自己在商界的影响力,以优厚回报吸引巨商富贾入股。几年时间,招商局脱胎换骨,成为中国第一家股份制企业,股票还可转让及公开发行,开创中国股市的先河。
唐廷枢在募股书上对资金使用、盈利、回报等项作了明确规定,制定了《轮船招商章程》和《轮船招商局规》,为中国最早的民族企业创设了现代企业制度的雏形。
在唐廷枢的运筹下,崛起的招商局在外商航运巨头面前有了话语权。
                          创办保险招商局
 
1872年,吴大廷在答复李鸿章关于创办轮船招商事宜的“五难”中,其中一项即为“保险难”;1872年8月朱其昂版方案中,重要的内容就包含了招商局创办后的保险方案——“商局轮船先向外国保险,倘外国不肯保险,准由机器局(指江南制造局,作者注)或商局自行保险”;而李鸿章本人,在招商局成立之前,即明确要求设法办理船业保险,他在上奏清廷的《筹议制造轮船未可裁撤折》中,就曾表示:“华商领官船自树一帜,洋人势必挟重赀以倾奇,则须华商自立公司,自建行栈,自筹保险。”
当时,由于中国船舶保险市场为外商保险公司所垄断,外商航运公司和保险公司对轮船招商局采取挟制态度,企图挤垮扼杀新兴的民族轮船公司。如招商局轮船首航需要办理船舶保险,外商保险公司始则借口中国轮船悬挂龙旗鱼旗,拒绝承保,后经再三洽商,英商怡和洋行和保安行才勉为同意,各保15000两,共3万两,并以15天为期,但年保险费率竟高达10%。
唐廷枢多年操持航运业务,深知招商局时刻不能脱离保险,可在外商保险公司投保条件实在苛刻:一艘购置成本10万两白银的船舶,外商只限保6万,超过部分只能自保,且保费按月“一分九扣”,也就是说年费率高达12%。
唐廷枢在招商局就任后不久,就开始考虑如何克服轮船保险这一大漏卮。在他主持修订的《轮船招商局章程》和《轮船招商局条规》中,就有明文提出“栈房轮船均宜保险”,栈房可向保险行保火险,“本局招商畅旺,轮船愈多,保险银两愈重。拟由本局自行保险,俟银两积有成数,再行设立公司,广为保险”。
1875年,一起恶性的意外事件使得招商局自办保险的意愿愈发迫切,这就是招商局史上著名的“福星号事件"。
4月4日,"福星"号轮船途经黄海时,与英国商船“澳顺”号相撞,“福星”轮沉没,63名船员丧生,货物悉数沉没,肇事的“澳顺”号却安然无恙。
唐廷枢意识到,一起海损事件,就有可能把招商局大半年的利润都赔进去,招商局自设保险刻不容缓。经过和招商局高管商议,报经李鸿章批准,唐廷枢决定仿照招商局模式,集股招商,组建保险招商局。
同年11月初,唐廷枢、徐润以及上述汉口、天津等12个分局的局董联名在天津《益报》和上海《申报》刊登《保险招商局公启》,详细申明了保险招商局的创办宗旨、募股方法等内容,向社会募集投资,筹备保险公司。
这份《公启》还公布第一批办理保险业务的口岸为镇江、九江、汉口、宁波、天津、烟台、营口、广州、福州、香港、厦门、汕头,第二批为台北、淡水、基隆、打狗(今高雄)以及新加坡、吕宋、西贡(今胡志明市)、长崎、横滨、神户、大阪、箱馆(今函馆市)等外埠口岸。
《公启》一出,立即受到国人的热烈好评和华商的积极响应。到1875年年底,保险招商局投股的数额大约已经达到20万两。保险招商局于1875年12月28日正式在上海成立。《申报》于同日发表了《华人新设保险局》的评论:“查华商装货保险为习者,已实繁有徒,而向设保险公司者,惟西人独揽其事,今见华人倡设此举,想华商无有不为之庆喜者。”
 
再设“仁和”,顺势发展
 
1875年保险招商局创办以后,由于中国人自办船舶保险和货物运输保险,受到了民族工商业的欢迎和支持,保险业务随之不断增加。如当时每艘船舶的价值一般为10余万两,但保险招商局只能承保船舶价值1万两和货物3万两,以后又增为船舶2万两和货物4万两。溢额须向外商保险公司转保,而外商保险公司只限保6成(6万两),余下的风险责任仍归轮船招商局承担。
为此,唐景星、徐雨之、陈菱南、李积善等发起招股集资,另行成立仁和水险公司。于光绪二年闰五月十二日(1876年7月3日)公开向社会各界招股集资20万两,定名为“仁和水险公司”。七月初一(1876年8月19日),公司开张。仁和水险公司与保险招商局一样,把全部股款存入轮船招商局,并委托其代为管理一切业务。
随着航运业务的不断发展,至光绪三年正月(1877年3月),轮船招商局以规银220万两的价格购买了美商旗昌轮船公司的16艘轮船及各处码头、栈房等全部财产。船只倍增,决定所有局轮统归自保,以辟利源。原来与外商保险公司所订的代保船舶险六成的协议遂行终止。
同年2月18日为外商保险公司结帐之期,唐景星、徐雨之等遂与外商保险公司商定嗣后各轮一律收回自保。仁和水险公司创办后股本由原来的25万两,迅速扩大到50万两,进一步增强了承保能力,并购买了旗昌公司在上海及各地所有资产。民族保险公司在与外商的斗争中得到发展。
由于仁和水险公司只保船舶险和运输险,不保码头、栈房和货物的火灾保险,而码头、栈房和货物这些保险业务每年仍须向外商投保,数额较大,保险费支付很多,利权外溢,因而又招股20万两另行创设“济和船栈保险局”,于光绪四年三月十五日(1878年4月17日)成立,专保仁和的溢额和轮船招商局的码头、栈房和货物的火灾保险业务。
此后,唐廷枢推举粤人张慎之为“江孚轮”船主(船长),招致外商嫉妒,因为以往船主均为外国人担任。华人首次担任船主,外商保险公司对船主职务落于华人之手深怀不满,借口华人任船主而拒绝接受货物运输保险。为了维护民族尊严,在济和船栈保险局股本20万两的基础上,增股30万两,扩大经营范围并改名为“济和水火险公司”。 
仁和、济和两公司相继设立,资本共达100万两,承保和竞争的实力大大增强,在赔补海事损失与增强招商局自身实力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两公司还把业务推展到国内口岸各埠以及南洋新加坡、小吕宋等国外商埠。
 
官商体制  困局难破
 
仁和、济和两家保险公司从开办以来,股金存在轮船招商局,业务也都委托其代办,实际上是轮船招商局的附属机构。承保的业务都是轮船招商局的船舶险和货物运输险,因而经营范围有一定的局限性。由于历史的原因,轮船招商局和仁和、济和两公司的股份和股票持有人并不完全一致,但这两家保险公司的股金却都归存于轮船招商局,为其长期占用。
此外,两保险公司的主管人员并非全由轮船招商局所委派,因而在管理上步调不很一致,也就产生一些分歧。要解决这些矛盾,就必须划清这两个单位的经济权限,合理地调整管理体制。
1883年中法战争爆发后,上海市场爆发金融风潮。一向靠钱庄贷款来周转资金的轮船招商局,陷于被动局面。此时,会办徐润长期挪用公款16.2万两事发,又因投机地产失败,宣告破产。盛宣怀乃借端发难,向南、北洋大臣力诋唐、徐主持下的轮船招商局:“本根不固,弊窦滋生,几难收拾。”徐润遂被清政府革职。
唐廷枢当时在美洲考察,回国后,深感进退维谷。
鉴于徐润的教训,唐廷枢终于在1885年夏离开了轮船招商局,专心经营开平煤矿。
为了摆脱轮船招商局的困境,重振保险业务来争取资金方面的好转,盛宣怀确定仁和、济和两家保险公司合并。1886年2月,仁和、济和两保险公司董事会议决定合并为“仁济和水火险公司”,资金为100万两。
1886年6月,李鸿章派道员朱极仁驻局专司办理仁济和水火险公司事务,加深了封建官僚的把持和勾结。从保险招商局、仁和、济和保险公司创设以来,虽然获得了一定的利润,但由于激烈竞争,导致保险费率跌价,加之合并为仁济和水火险公司以后,经营管理仍没有显著改变,所以保险业务亦无大的进展。
据1937年《中国保险年鉴》刊载,仁济和水火险公司经股东会议决定,暂行缩小业务范围,停办水火险业务。
                          三声长笛的告别
 
1892年10月7日,唐廷枢在天津开平矿务局总办任上病故。第二天,上海的英文报纸《北华捷报》发表消息:“唐景星先生于昨天中午逝世,这使所有关心中国进步的人都感到哀悼。”李鸿章亲自主持了公祭仪式,泣而痛曰:“要找一个人来填补他的位置是不容易的。”中外各界深表惋惜,各国驻津领事馆,在公祭日下半旗致哀。在灵柩南归途中,有13个国家的商务员搭乘专船护送至唐家湾海面离去。英国太古、怡和两轮船公司的商船,均鸣长笛三声,以示最后的告别。
(作者系保险历史和文化研究学者,保险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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